安徽淮北烈山煤矿有一位叫祖国英的矿工,他是1959年8月到该矿工作的。当时工人的文化素质偏低,工作实践基本是靠老工人“传帮带”,刚参加工作的职工都会找一位师傅。
祖国英的师傅叫宋良友,据祖国英回忆,那年头当学徒工一点没干好,就会遭到师傅一顿臭骂。他听说师傅当过兵打过仗,猜想这位师傅性格应该很暴躁,一开始还有些害怕。
但接触久了以后,发现师傅总是抢着干苦活累活,性格温和从来不骂人。而且任劳任怨,矿里的一些荣誉和利益他从来不争不抢。
不过这位师傅有几个怪毛病,不管干完活多脏,他几乎不在矿上洗澡,为此一些工友还私下议论他是否有什么怪癖。他干活干累了时,就躺在煤炭堆上唱歌:
而且,他每次就只唱这一首歌,唱着唱着就流泪了。祖国英大为不解,几次问师傅到底怎么回事?但宋良友总是说没什么,擦干眼泪又开始干活。
当年年纪轻轻的祖国英并未深思背后的原因。那首歌天天萦绕在耳边,听了成百上千遍以后,他忍不住拿师傅开玩笑:“师傅,别人当兵打仗回来都去当官坐办公室了,你咋跑来当煤矿工,你当了兵也没啥用啊。”
在祖国英看来这位师傅平淡无奇,但后来发生的一次事故,让他彻底改变了这种想法。那是1961年的有一次煤层试采,一个巷道顶部发出窸窸窣窣的漏煤声音。
宋良友根据经验判断,这很可能是瓦斯泄漏,巷道有塌方危险。他急忙叫工友们撤离工作面,祖国英猫着腰往外爬了十多米,发现碗口粗的撑木都开始断裂了。
突然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倒塌声,刚参加工作2年的祖国英哪见过这场面,吓得浑身直哆嗦。这时宋良友发现往外运煤的链板机还在工作,他一边大声喊道:“快上链板机!”一边把工友们一个个推上机器……
大家匍匐在链板机上安全上了井,几分钟后链板机便被塌下来的煤层压得断裂。要不是宋良友,一些工友可能就要被埋在矿里了。
在这种危机时刻,还能如此沉着冷静地处置,祖国英这时才开始觉得师傅不是个普通人,一定有什么故事。但他每次要师傅讲讲当兵打仗的故事时,师傅总回答说:“没啥好说的。”
就这样工作了几十年,宋良友退休了,祖国英也退休了,他仍然不知道师傅到底有着怎样的经历。直到前几年,记者找到已经82岁的退休矿工祖国英,要了解他师傅的事迹。
这时祖国英才知道,师傅宋良友是抗美援朝老兵,获得过志愿军总部授予的“战斗英雄”称号,还得过两次一等功,两次三等功,三次四等功。
宋良友到底有着怎样的战斗经历能立下如此多的战功?这样的国家功臣为何会屈居一个煤矿当了数十年的工人?他的事迹为何会在数十年后才被发现?
宋良友于1928年9月出生在安徽怀远一个贫穷农家,家里孩子多,父母无法支持他们上学。9岁的时候就在帮地主放牛,17岁时便去马鞍山的矿区干活。
当矿工既辛苦收入又低,勉强够自己糊口,难以给帮助困难的家。后来,他听说有部队在征兵,收入不错好吃好穿。年轻的宋良友尚无社会经验,稀里糊涂地加入了国军。
宋良友的档案显示:他是1949年5月“上海解放入伍”,加入27军81师241团12连。“解放战士”即在解放战争中俘虏或者起义投诚的敌军士兵,经改造后加入。
1949年5月,3野以9、10两个兵团进攻上海,围歼汤恩伯部。27军军史资料显示,该军也参加解放上海战役。战役进行得非常顺利,眼看要被包围之际,汤恩伯仓皇出逃把指挥权交给自己的副手刘昌义。
在我大军重压之下,刘昌义率大部投降,剩余的顽固分子大多被歼灭,历时16天,上海得以解放。宋良友应该就是在此时加入27军,此后27军驻扎在上海附近,进行沿海剿匪并准备渡海战斗。
说起27军一般读者可能没什么印象,但要说起长津湖战役和新兴里全歼美军北极熊团,大多数人应该耳熟能详。而27军正是长津湖战役的主角之一。电影《长津湖》已经杀青了,观看之前,我们先了解一点背景。
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美国不顾中国反对越过三八线,将战线烧到我们家门口。中国毅然作出“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决定,志愿军开赴朝鲜作战。
志愿军旗开得胜,在第一次战役中给予“联合国军”当头一棒。然而此时狂妄的麦克阿瑟仍然断定中国只是象征性出点兵,命令部队从东西两条战线向鸭绿江边推进。
当时东线军,力量非常薄弱,一旦美军突破42军阻击,便威胁我西线主力部队的侧后,如此志愿军只能退回鸭绿江边。战场形势非常危急,中央决定紧急调9兵团的20、26、27军入朝参战。
9兵团原本担任渡海作战任务,一直在气温暖和的海边训练,入朝时他们只穿着在适应华东地区气温的薄棉衣。而且9兵团士兵大多是南方人,并没有在高寒地区生存的经验。
当时部队里面新兵较多,当过3年兵的宋良友就成了尖刀班班长。他们坐在一辆闷罐车里向北方急驶,中途偶有停留,但士兵们都不准下车,快到东北后政委才在车上做思想动员,这时大家才知道目的地是朝鲜。
尽管有过战争经验,到朝鲜后看到的景象还是让宋良友深深震惊了。朝鲜大地满目疮痍,到处都是弹坑,已经非常困难看到一间完好的房子。
中国军队没有出国打仗经验,粮食弹药无法就地补充,补给物资由于运力问题堆积在后方,无法发到战士们手上。由于要躲避敌军轰炸,志愿军不能生火,只能“一口炒面一口雪”。炒面吃完了,只能把冻成冰碴的土豆,握在身上,暖化了再咬一口。
长津湖地区是高寒山区,又碰上50年不遇的极寒天气,气温都在零下三四十度。战士们到了朝鲜以后才发现,饥寒交迫之下,最大的敌人其实是天气,很多战士还没与美军交战,却被极寒天气冻伤。
穿着薄棉衣的宋良友感觉到一阵阵刺骨的痛,队伍停下来时只能跟战友们抱在一起取暖。宋良友亲眼看到,有的战友被冻伤,先是脚发麻,之后变紫发黑,有的人冻掉了脚趾,有的人耳朵发肿,流着血水……
在一次战斗中,美军扔下一个凝固汽油弹,一位战友被点燃后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宋良友亲眼看到战友被烧成焦炭,却帮不上任何忙……每当回忆起这些,他总止不住地落泪。
然而就是在这样极端天气下,志愿军战士们隐藏在冰天雪地里悄悄接近敌军,出其不意地将敌人包围在长津湖地区。
宋良友所在的241团奉命配合兄弟部队进攻新兴里,被围困在这里的正是美军著名的“北极熊团”。这个团曾攻入过西伯利亚,二战中又在太平洋战场所向披靡,号称美军的开路先锋。
志愿军在极寒天气之下,数次对美军阵地发起进攻。美军被围困几天,弹药将要耗尽,便想依靠几辆坦克作最后的挣扎,向南面突围。他们必经之地就是宋良友所在的3营12连防守的阵地。
那天敌人依靠飞机和坦克掩护,向志愿军阵地发起了疯狂的进攻。宋良友和战友们一次次打退敌人的进攻,但他身边的战友也一个个倒下,连长、指导员、排长都相继牺牲。
眼看着战友慢慢的变少,而又一波敌人冲了上来。宋良友决定与阵地共存亡,他端起机枪冲出战壕大喊一声:“同志们,跟敌人拼啦!”
话未落音,一颗炮弹在宋良友身边爆炸,他被气浪掀飞到悬崖上的一棵树上,昏死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宋良友醒过来,一摸腹部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肠子都露到外面来了。
他忍着剧痛把肠子塞回肚子里,简单捆绑住伤口,爬回了部队。后来宋良友被送到医院,昏迷了3天才醒过来。这次战斗,他以英勇的表现获得“战斗英雄”称号和一等功。
北极熊团虽然突破了241团阵地,但终究是被志愿军歼灭。27军军史中写道:“我二四一团正面阵地为敌突破,该团建制破坏,伤亡较大……”
其实在极端恶劣的天气中,大部分战士是被冻伤。有的战士趴在高地上等着敌人,不知不觉就成了“冰雕”。有的部队缺粮几天,敌军来了却再也没力气战斗……
据军史资料统计:在长津湖战斗中,光27军就有1万多人冻伤,整个9兵团3万多人冻伤,元气大伤。这次战役之后,9兵团经过较长时间休整后才参加了第五次战役。
第五次战役也是抗美援朝战争中的一次苦战。在第一阶段的作战中,志愿军主力部队向敌人纵深穿插。狡猾的美军意识到危险后凭借机械化优势快速后撤,损失较少。
在第二阶段的作战中,志愿军将主力悄悄转移到东线,围攻南朝鲜军。美军很快就发现了志愿军西线空虚,他们不顾被围困的南朝鲜军,待志愿军攻势减弱后,再次凭机械化优势向志愿军纵深穿插。
情况万分危急,志愿军主力只能全线后撤。这时宋良友所在的241团以少量部队阻击迟滞敌人,掩护大军后撤。
在27日的战斗中,战士们打退了敌人多次进攻。正准备后撤时,宋良友发现团长隋克荣身边仅有一个警卫,而他自己身边也只有两个战友——他们被打散了。
隋克荣镇定地决定分散突围,他严肃地对宋良友说:“你们三人往北撤,我们两人往南撤,一定要突出敌人包围。”宋良友带着两名战友开始突围,他们发现所有道路都被敌人封锁,只能沿着悬崖峭壁攀爬,几经周转,几个人安全地回到部队。
这一次由于宋良友顽强勇敢的表现,他再次获得了一等功。正是历经了抗美援朝战争最艰难的两战,才在不长的战斗历程里,立下了众多战功。
抗美援朝战争结束后,宋良友随部队回国,成为81师建设团的一名学员。第二年,他便响应号召回乡务农。那时候部队教育大家,一定服从组织安排,不能因为个人事情向地方政府提要求。
宋良友收起一包军功章,带着全身20多处伤痕,回到家乡成为一名农民,关于作战经历他绝口不提,也从未向组织提过任何要求。因为想起那些活生生的战友在自己身边一个个倒下,自己却爱莫能助,他内心充满了歉疚。
他认为那么多人都牺牲了,自己能活下来已经算很幸运了,不能把战友们的牺牲当做自己向组织提要求的条件。
回乡不久,宋良友又响应地方号召,参加经济建设,先后在淮南大同煤矿、淮北烈山煤矿工作。他每次下矿井作业后,不管身上多脏,从来不在矿区洗澡,因为他不想让自己满身的伤疤引起工友们的好奇。
宋良友把自己的奖章和立功证书装在一个木盒里。宋良友的小女儿对那个木盒印象很深,她小时候经常把里面的奖章倒出来当玩具玩。一次顽皮的她不小心点燃了木盒里的几张朝鲜钞票,引发一场火灾,将整个房间都烧得乌黑。
痛心的宋良友最后在一块未烧尽的木板下捡出一张幸存的三等功立功证明,自此以后他就只剩这张证明。那场大火之后,他对往事更是讳莫如深。只是在累了以后唱一句:“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然后默默掉泪。
到地方工作后,宋良友总是任劳任怨,但对亲人要求却十分严格。1975年夏天,由于矿上后勤人员紧张,宋良友到食堂帮忙。女儿抱着一个大陶瓷茶缸,希望父亲多帮自己打点饭菜。
但父亲抖了抖勺,最后到她缸里的远比别人少,她气得哭着回家到妈妈那儿告状。宋良友事后教育她:“战争年代,战士们饿得吃草根、吃树叶也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我们现在条件好可完全自力更生,不能想着占公家便宜。”
女儿长大后,想通过招工到矿上的后勤部门工作,希望父亲去找领导说说情。但宋良友只回答了一句话:“别给国家添麻烦。”宋良友直到退休也只是个普通工人,工友们从来不知道他的经历。
8年前,宋良友的小脑开始萎缩,后来又得过脑梗塞,很多事情他已经记不起来了,说话也口齿不清。但他却能断断续续说出自己部队的番号,那段艰难的岁月就像一个烙印,深深地烙在他的心里。
前几年,各地大规模采集退伍军人信息。宋良友的女儿帮他填了登记表,她回忆说:“要是阿爸能做主,必然不会让我们填。”由于不清楚父亲的经历,在表格中,她只简单地写道:“曾入朝作战立功”。
这短短几个字却引起了退伍军人服务中心的注意,他们认真查阅了宋良友的档案,发现这竟然是一位立过两次一等功的“战斗英雄”。这以后,宋良友的事迹才慢慢传开,许多领导前去慰问,很多人也在学习他的先进事迹。
遗憾的是,如今老人已经93岁高龄,由于长期患病认知能力会降低。他大概已经没办法感受人们对他的热情,以及那份原本属于他,但却迟到了几十年的荣誉。
宋良友回乡以后,收起军功章,不向组织提要求,默默地参与经济建设工作,过着极为平凡的一生。然而,正是甘于平凡,让他的形象变得无比伟岸。战时能抛头颅洒热血,和平年代却甘守寂寞,这样的英雄人物,让人由衷地敬佩。